MALS 正中弓狀韌帶症候群：吃飯變成酷刑，醫生卻找不出原因

那個因為吃東西太痛而瘦了 18 公斤的病人

小雅 28 歲那年開始害怕吃飯。不是因為身材焦慮，也不是厭食症——而是每次吃東西，15 分鐘內上腹部就會傳來灼熱的劇痛。三年內她看了七個醫生。腸躁症，他們說。焦慮。功能性消化不良。「妳有沒有試過少量多餐？」

等到終於有人安排了正確的檢查，她已經從 65 公斤瘦到 47 公斤。兇手是什麼？一條比小指還細的韌帶，每次她呼吸時都在勒緊她的腹腔動脈。

這就是正中弓狀韌帶症候群（Median Arcuate Ligament Syndrome，MALS）。如果你從沒聽過，別擔心，大多數人都沒聽過。

MALS 在你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

腹腔動脈是個大咖。它是腹主動脈分出的第一條主要分支，負責供血給胃、肝臟和脾臟。把它想成廚房的主要水管——如果有人把水管折了一半，東西就沒辦法正常運作。

正中弓狀韌帶是連接橫膈膜兩側的纖維帶。在大多數人身上，這條韌帶會拱在腹腔動脈上方，互不干擾。但大約 10-24% 的人，這條韌帶的位置比較低，直接跨過動脈。

有趣的來了。韌帶位置低不代表你一定會有症狀。很多人帶著這種解剖變異過了一輩子都不知道。問題出在韌帶真的壓迫到動脈、減少血流的時候——而且當這種壓迫刺激到腹腔神經叢（一團纏繞在動脈根部的密集神經網），麻煩就大了。

當你吃東西，消化器官需要更多血液。如果腹腔動脈供不上，你就會感到缺血性疼痛。原理跟心臟的心絞痛一樣，只是發生在你的肚子裡。

為什麼這個病可以躲藏好幾年

MALS 患者平均要看 4-6 個專科醫師才能確診。有些人等了超過十年。為什麼會這樣？

因為症狀跟十幾種更常見的疾病重疊。飯後腹痛？可能是膽結石、消化性潰瘍、胃輕癱、慢性胰臟炎，或是萬用的腸躁症。體重下降、不敢吃東西？聽起來像厭食症。噁心？那基本上是腸胃科的感冒。

標準血液檢查正常。基本影像沒問題。胃鏡什麼都看不出來。更要命的是——MALS 的症狀可能時好時壞。壓迫通常在吐氣時加重，所以患者可能前一刻還好好的，下一刻就痛不欲生。這種不穩定讓他們看起來不可靠、戲劇化、焦慮。

2024 年一項針對 312 名確診 MALS 患者的調查發現，67% 的人在確診前曾被告知症狀是心理因素造成的。43% 的人第一線治療是抗憂鬱藥或抗焦慮藥。

指向 MALS 的特定徵兆

不是每種飯後疼痛都是 MALS。但某些模式應該引起警覺。

典型表現是上腹痛——就是肚子上方正中間、胸骨正下方那個位置——在吃東西後 15 到 30 分鐘開始。疼痛常常會放射到背部，可以持續一到四小時。患者經常形容那種痛是深層的、啃噬般的、無情的。

體重下降幾乎是通則。一項追蹤 89 名患者的研究發現，確診前平均體重下降 12.7 公斤。有些患者發展出研究者所謂的「懼食症」——真正害怕吃東西，因為他們學到了食物等於疼痛。

大約 60% 的患者有噁心感。嘔吐大概 40%。有些人注意到某些姿勢會讓情況更糟——彎腰、飯後平躺。運動也可能誘發症狀，因為體力活動會把血液從消化系統調走。

還有一個聽得到的線索。在某些患者身上，醫生用聽診器聽上腹部時可以聽到雜音（bruit）——一種呼呼的聲音。這是血液強行通過狹窄動脈時產生的。不是每個人都有，但有的話就很有意義。

醫生如何確認腹腔動脈壓迫

黃金標準是動態影像。靜態照片不夠，因為壓迫程度會隨呼吸改變。

雙功超音波通常是第一步。技術人員會在吸氣和吐氣時測量腹腔動脈的血流速度。在 MALS 患者身上，吐氣時流速會急劇上升——有時超過 350 cm/秒，而正常值低於 200。這是因為橫膈膜上升時韌帶會收緊。

電腦斷層血管攝影（CTA）提供詳細的解剖資訊。放射科醫師會尋找腹腔動脈特徵性的「鉤狀」外觀，也就是韌帶把動脈往下拉的樣子。他們也可以測量狹窄程度。吐氣時壓迫超過 50% 被認為有意義。

有些醫學中心改用磁振血管攝影（MRA），可以避免輻射暴露。影像沒有 CT 那麼清晰，但通常夠用了。

這裡有個關鍵：光靠影像不能確診 MALS。記住，很多人有解剖上的壓迫但沒有症狀。診斷需要影像發現、症狀模式，以及——關鍵的——排除其他原因之間的相關性。如果病人同時有膽結石或潰瘍可以解釋疼痛，你就不能說是 MALS。

治療選項：從保守到手術

沒有藥物可以治好 MALS。你沒辦法吃顆藥就把韌帶移走。但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馬上開刀。

保守治療對輕症有效。這意味著少量多餐而不是大餐。避免需要大量消化工作的食物——油膩的餐點、大塊牛排、任何需要最大血流量的東西。有些患者發現用某些姿勢吃東西有幫助。如果能忍受的話，增加體重有時可以透過改變解剖關係來改善症狀。

腹腔神經叢阻斷術可以為某些患者提供暫時緩解。醫生在腹腔神經叢周圍注射麻醉劑，阻斷疼痛訊號。這不能修復壓迫，但可以幫助判斷神經是否在症狀中扮演角色。如果阻斷術能明顯緩解，這是手術減壓會有幫助的好徵兆。

手術仍然是根本治療。手術內容是切斷正中弓狀韌帶，釋放腹腔動脈。外科醫師通常也會移除一些周圍的神經組織——這個程序叫做腹腔神經節切除術——因為這些神經往往已經長期受到刺激。

手術方式可以是傳統開腹、腹腔鏡或機器人輔助。開腹手術視野最好，但需要較大的切口和較長的恢復期。腹腔鏡和機器人手術侵入性較小，但技術要求較高。2024 年一項分析 847 例手術的研究發現，在經驗豐富的外科醫師操作下，不同方式的結果沒有顯著差異。

最新研究顯示的治療結果

過去十年，手術成功率大幅提升。早期研究報告只有 50-60% 的患者症狀緩解。最近的數據好看多了。

2024 年一項多中心研究追蹤了 423 名患者，平均追蹤 4.2 年，發現 79% 在手術後有顯著改善。51% 症狀完全消失。剩下的 28% 有部分改善——吃東西比較舒服了，但沒有完全不痛。

體重恢復是最可靠的成功指標之一。反應良好的患者通常在手術後第一個月就開始增重。同一項研究中，一年後平均增重 8.6 公斤。

不是每個人都會好轉。大約 21% 的手術患者報告改善很少或沒有改善。研究者已經確認了幾個預測較差結果的因素：手術時年齡較大、治療前症狀持續時間較長、有明顯的精神科共病，以及手術前長期使用鴉片類藥物。

還有一部分患者一開始改善，但後來症狀復發。這大約發生在 8-12% 的病例中。有時是因為動脈周圍形成疤痕組織。有時是韌帶沒有完全鬆開。再次手術可以幫忙，但第二次的成功率較低。

爭議：MALS 真的存在嗎？

這可能會讓你驚訝，但不是所有血管外科醫師都相信 MALS 是個真正的疾病。懷疑者提出的論點很有道理。

腹腔動脈的解剖壓迫很常見——高達四分之一的人口都有。但只有極少數人會出現症狀。為什麼？我們不完全了解機制。壓迫程度和症狀嚴重度之間的相關性很弱。有些 70% 狹窄的患者感覺良好。有些 30% 狹窄的患者痛苦不堪。

手術的安慰劑效應很強大，尤其是對慢性疼痛疾病。當一個人痛苦多年後終於接受了明確的介入治療，他們會想要相信它有效。有些研究者認為報告的成功率被這種心理因素誇大了。

還有腹腔神經叢的雞生蛋蛋生雞問題。神經是因為被壓迫才痛嗎？還是它們已經因為其他來源的多年慢性疼痛而變得敏感，壓迫只是巧合？

支持者反駁說，一致的症狀模式、客觀的影像發現，以及手術後高比例的體重恢復，不可能全都用安慰劑解釋。他們指出那些試過所有其他治療都失敗、接受手術後恢復正常生活的患者。

真相可能在中間某處。MALS 很可能是真正的症候群，但在某些患者身上可能被過度診斷，在另一些人身上則被漏掉。關鍵是嚴謹的評估和適當的病人選擇。

與 MALS 共處：患者說真正有幫助的事

除了醫療治療，MALS 患者已經發展出管理日常生活的實用策略。

用餐時間很重要。許多患者發現白天吃東西——當他們比較直立、活動的時候——比晚餐引起的疼痛少。最糟的情況往往是吃完大餐後躺下。

食物溫度可能有影響。有些患者報告非常燙或非常冰的食物會引發更多症狀。室溫或微溫似乎是最佳選擇。

壓力管理不只是說說而已。腹腔神經叢會對情緒狀態做出反應。定期練習放鬆技巧的患者——深呼吸、冥想、任何對他們有效的方法——通常報告發作較少。

病友社群變得非常珍貴。MALS 病友團體讓患者與理解他們經歷的人連結。在被否定多年之後，找到相信你的人可以帶來深刻的療癒。

什麼時候該要求進一步檢查

如果你正在讀這篇文章是因為你有不明原因的腹痛，以下是你該考慮的。

你有沒有不想減卻明顯變瘦？你害怕吃東西嗎？疼痛是否總是在飯後一小時內開始，然後持續好幾個小時？標準檢查——胃鏡、超音波、血液檢查——都正常嗎？

如果你一直在點頭，也許值得問問血管方面的原因。你不需要自己下診斷。只要問有沒有排除腹腔動脈壓迫。配合呼吸動作的雙功超音波是非侵入性的，費用也相對便宜。如果正常，你就排除了一個可能性。如果異常，你就打開了一扇門。

目標不是說服自己得了 MALS。而是確保有人真的檢查過。因為最令人難過的病例不是那些 MALS 很難診斷的。而是那些根本沒人想到要檢查的。